张平的博客

伊朗总统有关“消灭以色列”的叫嚣已经在国际社会引起强烈反感。

犹太格言说：“耳朵长的是毛驴，舌头长的是蠢驴。”犹太人明白他们的格言的含义，所以以色列虽然跟联合国对抗了几十年，领导人发表谈话却历来和风细雨，小心翼翼，很少发表超越道德底线的空洞威胁。即使是发动战争，也历来强调保护自身安全，从不把消灭敌人挂在嘴上。以色列的核计划进行了几十年，对外一向守口如瓶，即使被人揭了老底也坚决否认，更不用说进行核威胁了。反观反以诸国，情况正好相反。几年前伊朗的核计划八字还没一撇，前总统拉夫桑贾尼就公然威胁要用一颗原子弹荡平以色列，“即使以色列进行核报复，也只能毁灭伊斯兰世界的一部分。”这类言论使得伊朗的核计划成了众矢之的，很可能引发对伊朗致命的危机，而以色列的核计划却仍能照常发展。从第一次中东战争“把最后一个犹太人扔到地中海里去”的口号，到哈马斯“给以色列打开地狱之门”的叫嚷，反以各方要灭绝以色列的狠话大话早已车载斗量。这些言论实际上不能损伤以色列分毫，反而起到两个完全相反的作用：第一、给自己贴上灭绝人性的标签；第二、让援助以色列的各方更加努力地帮助这个听起来濒临绝境的国家。以色列嘴上温文尔雅，出手却着着狠辣，处处致敌于死命。《歧路灯》里记载了一句河南土话，叫做“眼子硬似铁，光棍软如绵。”意思是说傻瓜嘴上凶恶无比，而真正凶狠的角色则往往甜言蜜语。这句土话跟犹太格言一脉相通，也很切合今天的以色列国与其对手间的态势。

不过伊朗总统的这番言论倒未必只限于发狠，很可能有更深一层含义。要明白这一点，需要从中东的战略地理形势以及波斯民族跟阿拉伯世界的世代恩仇谈起。

在二十多年前伊朗的伊斯兰革命爆发以前，阿拉伯国家周边有三个实际上的联盟国家：伊朗、以色列、土耳其。这三个国家虽然国情不同，但关系密切，经济军事合作都十分频繁，犹如一把三刃铁钳，从东、西、北三个方向将阿拉伯国家紧紧钳住。这个事实联盟形成的原因非常简单：这三个国家都有一个共同的历史宿敌：阿拉伯世界。以色列不用说。土耳其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时被英国煽动起来的阿拉伯起义军打败而失去了中东霸主的地位的。至于伊朗，本来就是被阿拉伯军队征服后被迫放弃了自己的古代传统而接受了伊斯兰教的。今天的伊朗虽然是个伊斯兰国家，但与阿拉伯主流国家仍然是面合心不合。八十年代的那场两伊战争表面上是油田争夺战，骨子里仍有当年古波斯帝国与阿拉伯骑兵浴血奋战的历史阴影在作祟。由此可知，这三国联盟其实是以犄角之势共抗强大的阿拉伯民族，虽然谈不上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但如果一方失败，则另外两方就将承受大得多的压力。因此这三方之间的关系无论如何演变，底线是不能让任何一方完全被阿拉伯文明消解。

由此我们就可以理解为什么以色列除美国外最好的朋友竟然是一个伊斯兰势力强大的土耳其。两国不但经济往来密切，而且军事合作紧密，多次联合举行海上军事演习。在几乎每次的世界伊斯兰大会上，土耳其都出头露面，公开反对任何全面抵制以色列的倡议。

伊朗自伊斯兰革命以后，表面上已经退出了这个同盟，实际上比另外两国更需要这个实际同盟的存在。以色列和土耳其除了这个三方联盟之外，尚各自拥有美国欧洲等另外的盟友。即使这一联盟不存在，仍可依赖其它力量对抗阿拉伯世界的压力。伊朗自伊斯兰革命之后，在世界上成了孤家寡人，一旦三国抗阿同盟解体，伊朗将独自对抗阿拉伯主流国家的力量，这显然将是让伊朗力不从心的。出于意识形态原因，伊朗已经不可能像巴列维国王那样与以色列结成同盟，因此只剩下一条路可走，就是想方设法破坏以色列与阿拉伯世界的和解可能。只要阿以冲突一日不解决，伊朗就仍然可以坐享联盟的好处而不必承担联盟的义务。因此伊朗自奥斯陆协议以来破坏阿以和平进程的所有努力，包括它频频发出的灭绝以色列的极端言论，都有其内在的两重性：一方面作为伊斯兰神权国家将反以作为天职；另一方面则是深藏内心的对阿以和解将给自己带来不利后果的深深恐惧。

从这个意义上说，发表恐吓言论的伊朗倒未必真是头蠢驴，相信伊朗会实践这些言论，认为伊朗有朝一日真会用核武器毁灭以色列的恐怕才真有蠢驴之嫌。

张平 2005年10月28日